第四十章 新仇旧恨(第47页)
当时他的确很接受小李探花的好意,白天羽并不是个不知道好歹的人。<p><p>
“他还答应我,等我第二个儿子生出来的时候,可以送到他那里去,他还说,这世上假如还有人能学会他的飞刀,就一定是我的儿子。”<p><p>
只可惜他的愿望还没有实现,就已死,因为他已忘记了小李探花送给他的那个“忍”字。<p><p>
马空群却没有忘记。这件事他一直都记在心里。<p><p>
天色已渐渐暗了。<p><p>
马空群凝视已由灰白变为漆黑的窗户,只希望自己能睡一觉。<p><p>
他相信这是个最安全的地方。从山上下来后,他并没有在那边的农村停着,就一直逃来这里。<p><p>
他在这里停下来,只为连他自己都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阴暗破旧的客栈。<p><p>
这里非但没有别的客人,连伙计都没有,只有一个半聋半瞎的老头子,在这里死守着,因为他已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<p><p>
马空群忽然觉得有种兔死狐悲的伤感,看见了这老人,他不禁想到自己。<p><p>
“我呢?我难道也已跟他一样,也已没有别的地方可去?”<p><p>
他握紧双拳,自己对自己冷笑。<p><p>
这时破旧的窗户外,忽然传来一阵油葱煮面的香气,就仿佛比刚从火上拿下的小牛腰肉还香。<p><p>
他全身都仿佛软了,连手指都仿佛在发抖。饥饿,原来竟是件如此无法忍受的事。<p><p>
在路上经过一家面摊子时,他本来想去吃碗面的,但他刚走过去,就想起自己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。<p><p>
万马堂的主人,无论走到哪里,本都不需要带一文钱的。<p><p>
就像大多数豪富一样,多年来他都已没有带钱的习惯,所以直到现在,他还没有吃进一粒米。<p><p>
他软软地站起来,才发觉自己的虚弱,饥饿竟已使得他几乎不能再支持下去。<p><p>
推开门,走过阴暗小院,他总算找到了厨房。那半聋半瞎的老头,正将一大碗粗汤面摆到桌上。<p><p>
在昏暗的烛光下看来,面汤的颜色就像是泥水,上面还飘着根发了黄的葱叶。<p><p>
可是在他看来,已是一顿很丰富的晚餐——在马空群眼中看来竟也一样。<p><p>
他挺起胸走过去,大声道:“这碗面给我,你再煮一碗。”<p><p>
直到现在,他说话的时候,还带着种命令的口气,只可惜现在已没有人将他的话当作命令了。<p><p>
老头子看着他,很快地摇了摇头。<p><p>
马空群皱眉道:“你听不见?”<p><p>
老头子却露出一嘴残缺发黄的牙齿笑了,道:“我又不是聋子,怎么会听不见,只不过这碗面是我要吃的,等我吃完了,倒可以再替你煮一碗,但是也得先拿钱给我去买面。”<p><p>
马空群沉下了脸,道: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像你这样对客人,怎么能做生意?”<p><p>
老头子又笑了,道:“我本来就不是在做生意。”<p><p>
马空群道:“那你这店开着是干什么的?”<p><p>
老头子叹了口气,道:“什么也不干,只不过在这里等死,若不是快死的人,怎么会到这地方来?”<p><p>
他连看都不再看马空群一眼,忽然弯下腰,竟吐了几口口水在面碗里,喃喃道:“我知道你也是个没钱付账的人,那破屋子让你白住两天也没关系,但这碗面却是我的,你要吃,除非你敢吃我的口水。”<p><p>
马空群怔住。他怔在那里,紧握着双拳,几乎忍不住想一拳将这老头子胃里的苦水打出来。<p><p>
可是他忍住了。他现在竟连怒气都发作不出,只觉得满嘴又酸又苦,也不知是该大笑几声?还是该大哭一场?纵横一世的马空群,难道竟会在这又脏又臭的厨房里,为了一碗泥水般的粗汤面,杀死一个半聋半瞎的老头子?他实在觉得很好笑。<p><p>
他忍不住笑了,但这种笑却实在比哭还悲哀。<p><p>
一阵风吹过,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滚。<p><p>
“我现在岂非也正如这落叶一样?也正在烂泥中打滚?”<p><p>
马空群垂着头,走过院子,上弦月冷清清的光芒,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,他推开门的时候,月光也跟着照了进去,照在一个人的身上。<p><p>
一个人幽灵般站在黑暗里,门推开时,冷清清的月光就恰好照着她身上穿的衣裳——一件红色的短褡衫,配着条黑缎子上绣着火红桃花的百褶湘裙。<p><p>
马空群的呼吸突然停顿。他认得这套衣裳,沈三娘第一次来见他时,穿的就是这套衣裳。<p><p>
就在那天晚上,他从她身上脱下了这套衣裳,占有了她。不管在哪里,不管到了什么时候,他永远都忘不了那天晚上她带着泪,软语央求他的脸,也忘不了这套衣裳,虽然这套衣裳她已有多年没穿过了。<p><p>
现在她怎么会又穿上这套衣裳?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?莫非她还没有死?<p><p>
马空群忍不住轻轻呼唤:“三娘,是你?”<p><p>
没有回答,没有声音。<p><p>
只有风声从门外吹进来,吹得她整个人飘飘荡荡的,就仿佛要乘风而去。<p><p>
这个人竟好像既没有血,也没有肉,只不过有副空荡荡的躯壳而已。也许连躯壳都没有,只不过是她的鬼魂,她无论是死是活,都要来问问这个负心汉,问他为什么要抛下她,只顾自己逃命?<p><p>
马空群的脸色已发青,黯然道:“三娘,我知道我对不起你,无论你是人是鬼,从今以后,我都不会再抛下你了。”<p><p>
他开始说话的时候,人已慢慢地走过去,说到这里,突然出手,一把扣住她的臂。<p><p>
站在这里的,既不是她的人,也不是她的鬼魂,只不过是个穿着她衣裳的稻草人而已。<p><p>
马空群的脸色已变了,正想翻身,一柄剑已抵在他背脊上,冰冷的剑锋,已刺透了他的衣裳。<p><p>
一个人从门后走出来,悠然长吟:“天皇皇,地皇皇。关东万马堂。马如龙,人如钢!”<p><p>
马空群沉声道:“你是什么人?”<p><p>